程旭撰文
那位年輕的女子坐在我面前,眼神徬徨。
「我一直在找答案,老師……」她低聲說。
她談的不只是職涯方向,也不只是感情關係的抉擇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提問:「我該怎麼過這一生?」
這樣的提問,無人能逃。
有人在求學階段悄悄浮現;有人到了壯年,在喪親或人生的撞牆期才真正面對。
生命的疑問不會主動告訴你它是什麼,但它會在每一個決定之後、每一場失落之中,靜靜地盯著你,像河水底部那圈未說出口的漩渦,無聲,但無處可逃。
借來的智慧,仍然需要你自己去痛過
我們都曾向外尋求:問朋友、翻書籍、看影音、報名課程,或從宗教與哲學中汲取安慰。
但那些「標準答案」,如果沒有與我們自身的經驗碰撞過、磨擦過,終究只是旁觀者的地圖,畫得再美,也不是我們的航海紀錄。
海德格說過:「人是被拋入世界的存在。」
在這個拋擲裡,我們無法預設路線,只能在行走中體會方向。
不是因為一開始就知道該往哪走,而是跌撞過、懊悔過、回頭過,才慢慢發展出一種模糊卻深刻的「方向感」。
一位剛經歷喪偶的中年男子曾對我說:
「那些以前聽過的道理,在失去她之後,才開始有感受。以前只是點頭,現在是流淚。」
哲理在未經歷之前,只是語言;一旦經歷,就變成了肉身。
無常與愛:兩個讓生命變得真實的經驗
當我們開始面對經驗的撞擊、情緒的轉化,我們會發現,有兩個主題,總是反覆出現:無常,與愛。
「唯有變動不變」這句話,在課本裡被歸類為老子思想的一部分。但我們真的懂「無常」嗎?
當孩子突然發燒、當父母健康急轉直下、當親人意外離世……這些日常中的斷裂瞬間,才讓我們不得不直視,那些我以為還有明天的事,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實現了。
於是,很多人會問自己:「如果人生沒有什麼是能抓住的,那我該怎麼活下去?」
而就在這個動搖時刻,常常是愛浮現的地方。
不是浪漫愛情的那種愛,而是一種超越控制與條件的內在力量,
讓人願意照顧孩子、陪伴病母、對某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持續付出。
奧古斯丁在《約翰書信講道》中說:「去愛吧,然後做你所願意的事。」
他的意思是:如果內在是被愛引導的,那麼行動自然會走向某種對的方向。
我逐漸體會,愛不是答案本身,但它是讓我們有力氣繼續尋找答案的能量。
理解不等於改變,思考不等於走過
我見過許多個案,嘴裡說著「我知道」,卻仍困在重複的痛裡。
「我知道我不該再讓他傷害我,但我就是離不開。」
「我知道自己不快樂,但我改變不了。」
這不是因為他們不夠理性,而是情感還沒準備好,內在還沒跟上。
知道得再多,如果情緒卡住、傷還沒化開,行動仍然無法啟動。
在生命教育裡,這是一個常被忽略的部分:我們太過於強調「認識生命」、「知道真理」,卻不夠談「情緒的化解」、「內在的修復」。
人的改變,無法靠知識的灌輸,而是靠真實的轉化。
當一個人哭過、沉澱過、靜默地陪伴自己走過,某句話才可能不只是概念,而是領悟。
真正的理解,是做過之後的回望
知識可以被教授,但理解只能被經歷。
一位照顧母親到最後一刻的女性曾告訴我:
「我以為我早就懂得什麼叫孝順,但直到陪她走完生命最後一年,我才明白在關係裡不留遺憾有多麼難。」
這也是我多年來從生命諮詢與催眠工作中得到的體悟:
真正的答案,是你在做了之後,在走過之後,在承擔與放下之後,回頭看時自然浮現的。
不是誰告訴你,而是你自己活出來的。
活出來的答案,才不會成為空話
生命教育若無法回到「活出來的智慧」,那它終究只是漂亮的標語。
我常在課堂或諮商室裡提醒自己與對方:
我們不是在尋找一個「正確的說法或思維」,而是在摸索一條「可以走的路」。
這條路,不會只有一套公式。它可能會錯、會改、會猶豫,但正因為如此,它才是我們的。
答案,不會來自語錄,而是生命所刻劃出的痕跡。
我想到那位曾經徬徨的女子。
她後來沒有找到一個標準答案,但她開始走了自己的路。那仍然是一條充滿未知與不確定的路,但卻是屬於她的。
也許,這就是一切意義的開始。
(節錄自心靈課程教材,程旭老師撰, 2020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