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程旭 (節錄自點亮生命教材 由程旭老師編授)
我們這個時代,或許比任何世代都更害怕死亡。
我們購買保險、健身、服用抗老化營養品、上傳記憶、凍存卵子,彷彿只要足夠努力,就能逃離「終結」這件事。
但若仔細想想,死亡到底是什麼?它曾經真實地「發生」在我們身上嗎?
或許我們從未真正「經歷」過死亡——因為,經歷需要一個存在的「我」。
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,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指出:
「當我們存在時,死亡並不存在;當死亡存在時,我們已不在。」
這句話看似冷淡,卻蘊含著極大的自由。
因為死亡之所以令人恐懼,不在於它本身,而在於我們在想像裡感受到它*
我們害怕的,是有一天自己不再感覺、不再思考、不再被世界記得。
然而,這種害怕,其實是一種邏輯的幻覺,而事實是,你無法害怕「沒有你」的狀態,因為那時的「你」已經不存在。
恐懼的根本:不是死亡,而是失去掌控
心理學家歐文.亞隆(Irvin Yalom)曾指出,死亡焦慮是人類存在最深的焦慮之一。
它並非來自「死亡」這件事,而是來自我們對生命無法完全掌控的事實。
人類對不確定的厭惡,讓我們試圖預防一切損失;而死亡,是唯一無法預防的損失。
於是,我們轉而追求延長生命、創造不朽的事業或記憶,藉此維持一種「我仍然存在」的幻象。
但伊壁鳩魯的洞見在於:這些努力本身,正是痛苦的來源。
他說,我們恐懼死亡,是因為誤以為死亡會「剝奪」我們的快樂。
事實上,死亡並沒有任何感受,也就無法帶來痛苦。
唯有活著的人,會被恐懼折磨。
當下的哲學:從恐懼中收回生命
伊壁鳩魯不是叫人放棄,而是教人回到可經驗的當下。
他主張幸福並非來自不斷追求,而是懂得減法——減少慾望、減少恐懼、減少對未來的妄想。
因為只有當我們從「對未來的焦慮」裡抽身,才有餘裕體驗生命此刻的愉悅。
現代心理學裡的「正念」(mindfulness),其實正呼應了這個古老思想。
正念練習讓我們將注意力從無法掌控的未來,轉回當下這個唯一可經驗的時刻。這不僅是安撫焦慮的工具,更是一種轉化認知的方式:從恐懼「終點」的來臨,轉為珍惜「此刻」的存在。
焦慮淡去,生命反而更清晰。
臨終關懷護理師常分享一種經驗:許多病人在面對生命最後階段時,並非陷入恐懼,反而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澄明。
有一位罹患末期癌症的病人曾說:「我已經不再害怕死亡,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活著。」
這種轉化經驗說明,死亡不是一種「正在發生的痛苦」,而是一種逐步放下控制、回到當下的過程,正如伊壁鳩魯所言,死亡與我們的經驗從不交會。
死亡賦予生命的深度
矛盾的是,若世界真能讓我們永生,生命反而會變得空洞。
正因為時間有限,選擇才有重量;正因為有終點,經驗才顯得珍貴。
死亡讓我們學會珍惜,也讓愛與創造變得迫切。
伊壁鳩魯並不崇拜死亡,但他提醒我們:
唯有理解死亡的必然性,生命才不會被恐懼主宰。
當我們接受死亡,反而能更自由地活著。
一則寓言:園丁的領悟
有位園丁在臨終前對弟子說:「別為我悲傷。死亡不是冬天奪走花園,而是春天歸還土地。」
弟子問:「可是您就看不到花開了啊?」
園丁笑了:「但正因如此,你才會接替我種新的花。」
如同伊壁鳩魯所說,死亡不帶走任何感受,它只是交棒的時刻。而寓言中的園丁,正是這樣理解「結束」的靜美。
死亡的意義,或許就在這句話裡——
不是消失,而是延續的條件。
當我們能平靜地面對結束,我們的存在反而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。
死亡的焦點,不在「不存在」,而在於「當下仍然存在」
一位安寧病房裡的志工分享:「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刻,許多人會反過來安慰我們,告訴我們他們準備好了。」
他們不再想著「死後會怎樣」,而是聚焦在現在能對摯愛之人說什麼、留下什麼。
死亡,從來不是敵人,而是提醒我們「活著」的老師。
伊壁鳩魯的智慧,不在於叫人無懼,而在於讓人不再被恐懼所奪去生命的樂趣。
當我們理解:死亡不存在於我們的經驗裡,我們便能從焦慮中抽身,重新與生命的每一刻相遇。
(補充閱讀: 1. 歐文.亞隆:《凝視太陽:克服對死亡的恐懼》2. 亞蘭.瓦茲(Alan Watts):〈生命的幻象〉3. 伊壁鳩魯:《致墨諾伊斯書信》)
隨堂哲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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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懼死亡的人,其實是在恐懼「未活夠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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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奪不走快樂,只有恐懼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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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著的目的,不是延長時間,而是擴大感受
(節錄自點亮生命教材 由程旭老師編授)
